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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牛班的奔跑 中国好爸爸柏剑的故事

admin 于 2022-10-31 13:06 发布在 世界杯足球买球  |  点击数:

  辽宁省鞍山市东南方向15公里处,有片连绵的山区,车少、路宽、天高地阔。这里是练习跑步的好场所。

  每天早上五点,一辆白色的四轮摩托盘桓于山路。车在前指引,后跟一群跑步的孩子,最小的六岁,最大的十七岁,高高低低、疏疏散散的一片方阵。

  引擎声始终盖不住“踏踏”的脚步声。10岁左右的小孩儿自己散着跑,13岁以上的大孩儿则统一“连车”:牵引绳一端连接着孩子,一端连接着车尾。十几根绳子晃得五彩斑斓。

  偶尔车加速,后面即有喊声:“老爸,慢点!”车和人的时速保持在20公里左右,一路经上坡、下坡,共计16公里。

  开车的是柏剑,48岁,鞍山华育中学副校长兼体育老师。这些跑步的孩子多来自于问题家庭,现由柏剑助养、训练;孩子们管他叫“老爸”。

  读书或是这群孩子改变命运的最佳方式,可他们中的多数文化成绩不行,被认为是“放牛班”的学生。柏剑让他们练马拉松,通过考体育特长生或运动员达级来上大学。

  “跑马拉松成本低、回报高。只要心脏没问题,都能练出来。”柏剑说,参加工作26年,他助养过120多个孩子,从中练出了6位省级以上专业运动员、48位大学本科生,并有4人研究生在读。

  眼下,还有26个孩子生活在柏剑成立的“梦想之家”,由他陪练马拉松。

  给这么多孩子当爸爸,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
  2020年7月10日,跑步前做连车准备。新京报记者 冯雨昕 摄

  “不碰见老爸就废了”

  柏剑中等个,身板结实,浓眉细眼、硬发直立。他的衣着非常固定,一年四季就是那几套运动服,蓝的、红的、白的。

  1973年,柏剑出生在辽宁葫芦岛的大山里。读小学时,他每天要跑10里地的山路上学。

  最初他不知道自己体育好,上了初中第一次参加运动会, 1500米的比赛甩了第二名两圈。老师注意到他,要他好好练体育特长生,说不定能凭此考大学。

  柏剑开始有意识地自我训练,每天都往两腿上绑沙袋,24小时不拿下来。

  后来他凭体育特长考上锦州师范专科学校,1995年毕业分配到鞍山二中做体育老师。

  参加工作不久,他就遇上了庞浩,一个因原生家庭矛盾而无人照顾的男孩。

  庞浩总逃课去网吧,还打架、不服管,打碎了教导主任的三副眼镜。

  但庞浩对柏剑另眼相看。当时学校的体育组在一栋小楼的二层,柏剑下楼不走楼梯,从平台一跃而下。他练过几下武术,上体育课时会摆摆拳脚。包括庞浩在内的男学生们很佩服他。

  柏剑说,那会儿庞浩的父母不睦,他回家连饭都吃不上一口。柏剑一个人住单身宿舍,便喊庞浩到他的宿舍吃饭,慢慢留他住下了。

  那会儿柏剑还带着校田径队,队里的小孩要早训,早上会去他宿舍蹭饭。练体育的格外讲究伙食,常要买牛肉来补。柏剑的月工资只有190多元,经济压力很大,就去夜市摆摊卖运动衣裤。攒了一千块钱准备过年带回家,却被庞浩偷去花在老虎机上。

  柏剑用了三天时间才找到他,“当时很伤心,不想再带了。”庞浩抵死不承认拿了钱,跟着柏剑回到宿舍。两人冷战了几天,谁也不理谁。

  柏剑照例白天上课、晚上摆摊,凌晨四点多还要出去带田径队,内外疲惫,患了严重的咳嗽。咳了两天,痰中带上血丝。庞浩被吓着了,终于肯认错。从此他戒掉网瘾,跟着柏剑练体育,最终考上沈阳体育学院。

  毕业后,庞浩又考了亚洲C级教练的资格证。柏剑劝他回家,他便回鞍山当了名公务员,在老家扎下根来。

  庞浩只比柏剑小9岁,觉得他亦师亦友亦父。问他为什么接受柏剑,他先乐呵呵地反问“你被揍服过吗?”顿了顿,又说,有些心理是难以说清的,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,原本的人生没有方向,“不碰见老爸就废了”。

  和庞浩情形相同,学生中但凡有家庭困难的,柏剑就留人吃口饭。“当时觉得无非是多一双筷子的事。”

  柏剑告诉记者,那会儿年轻、能捣腾,觉得多养三五个孩子没什么。一而再,再而三,多拉一个是一个,都随他吃住,“没想到最终都成我自己的孩子了……所以别人说你多伟大,其实没有,就是顺理成章地收下了。”

  2020年7月11日,“梦想之家”的奖牌、奖杯、奖状摆满整整一柜。新京报记者 冯雨昕 摄

  48个大学生

  路边的灌木比好几个孩子还高。

  这季节的早上五点天已大亮了。柏剑的车突突突地跑在路上,早起的农户会注目,农户家的狗也追着车跑。

  柏剑把着车头,间或回头叫一句:“深呼吸!摆臂!”一头硬发被风吹得向后倒去。

  孩子们说,跑步是个体力活、技术活,要一点点磨。刚来的时候,没有谁跑得动,“五百米就歇菜。”就咬着牙跑,听柏剑的法子,由5公里起,慢慢地加速度与长度。过一两年,以每公里5分钟的速度轻松跑下10公里,就开始连车、跑16公里。

  新来的孩子,由两个大孩一前一后夹带着跑、找节奏。实在跑不动的,被大哥大姐背着也要一道跑回家。冬天的清晨更不敢怠慢,一落后,“乌漆麻黑的,好像身后跟着个吊死鬼。”

  初夏的东北是跑步的好时节,清早气温不到20摄氏度。不像冬天的早晨,跑着跑着,嘴巴边上结出一层霜来,一摘帽,“头上老白老白的。”

  但偶尔也会专挑盛夏的正午、阳光暴烈之时跑步,跑得满脸发烫、额头冒烟,为的是“冬练三九夏练三伏”,到比赛时才不会只盼着风调雨顺。

  在柏剑印象里,26年来,“踏踏”跑过的120多个孩子,多数在学业上很吃力,而练马拉松、考体育特长生,是柏剑为他们总结出的最佳上升途径:按他的经验,体育特长生的文化课在180分左右就能上本科,超过300分能上一本。

  练马拉松枯燥,但门槛不高,“肯吃苦就能练好。”现在的这些孩子中,速度最快的男孩,16公里的公路跑只用50分钟左右;最快的女孩,21公里的山地跑一个半小时。要达到国家二级运动员标准都已没有问题。

  柏剑说,2010年丹东国际马拉松是他最得意的赛事,前六名中有五名是他的孩子。在这群原本连三本都难达线的孩子中,他总共已带出48个大学生。

  2020年7月13日,跑步前做连车准备。新京报记者 冯雨昕 摄

  “人人平等”

  “梦想之家”是孩子们居住的地方——实际上是门对门的两套公租房,男女生各住一套。每套挤十来个人,铁架子单人床从卧室摆到客厅,一张挨着一张。

  跑完步,孩子们休整、洗漱、做早饭。

  大点的孩子轮流负责做饭,最小的孩子则摆桌椅碗筷、端菜送粥。要供近三十人的口粮,做饭的大锅蒸汽腾腾。

  开饭前,柏剑必然要说一句“宝贝们请用餐。”孩子们则回:“谢谢老爸!”

  来这里前,每个孩子的生活都不尽相同:贫穷的、被抛弃的、被孤立的、被家暴的、被多病多灾的家庭束缚的……

  柏剑的朋友孙丽霞常到“梦想之家”帮忙,接触过不少孩子的家长。有的孩子从小以黑户身份长大,如包袱一般被甩到“梦想之家”。有的孩子四年未与父母相见,前些时日她母亲在当地公安的促成下,来鞍山与柏剑签订助养免责协议,可孩子“没有认出亲妈,叫她阿姨。”有的家长在媒体上看到柏剑的事情,马不停蹄地把孩子送来,“我问那家长在哪儿工作生活,她说在外地工作,和孩子爸办离婚了,所以没有能力继续养这个孩子。”

  17岁的郭瑞刚来时很暴戾,一言不合就与人动手。柏剑说,世界杯足球买球那是因为他从小被家暴,长大了就打别人。要将他们教好,一是讲道理,二就是练跑步。把劲儿都用到跑步上,人就沉稳了。

  10岁的满满曾和残疾的二伯生活在大山里,她的父母自她四岁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。过去她一字不识,总赤着脚满山跑,练上跑步了才知道要穿袜子。

  16岁的佳欣上有一姐下有一弟,家里穷得一年只吃一次干饭。柏剑就职的中学曾对口扶贫佳欣所在的乡村中学,后来佳欣的老师找上门来,希望柏剑收留佳欣,佳欣来到柏剑这儿,过不久觉得好,就把姐姐也叫来了。

  孩子们觉得,“梦想之家”有家的感觉,也有“人人平等”的好处。他们能够在“梦想之家”生活,能学习,能跑步——这既是他们的现实,也是他们的出路。

  走在鞍山市的街上,有街坊拉住柏剑的手说,柏老师是个好人!

  关于这个问题,朋友吴碧霞和柏剑有过一次争论,“他问我觉不觉得他是个好人?我说不是,因为他这样无条件收孩子,让那些父母把该有的责任全部撇得干干净净——柏老师的仁慈可能助长了有些家长的自私。”

  柏剑担任奥运火炬手时的留影。受访者供图

  四处为家

  1997年,同事宋卫华去学校找柏剑。那时因学校宿舍关闭,柏剑和孩子们住的房间是仓库改造的,又小又黑,只有光秃秃的水泥地和一张铁床,“完全没有别的家具。”

  宋卫华看不下去,以比市价低四分之一的价格,将一套小房子卖给柏剑。柏剑一时掏不出钱,她也不催,给了他十年交款期限。

  2005年,孩子越收越多,同时有5个孩子要上大学,学费凑不出来,柏剑将这套房子抵押借贷。

  随后柏剑在鞍山郊区分散租了四套房子,每天凌晨3点起床,开车将孩子接到一处训练。

  这样持续到2013年,在一家爱心单位赞助下,柏剑找到一所临街的二层商住房,几十个孩子的卧室、课堂、食堂全在里面,柏剑给房子取名“梦想之家”。

  2020年初,“梦想之家”的房租断供了,合同提前结束。

  又经几番奔波,柏剑以五百五十元每月每套的价格,租了两套公租房,沿用了梦想之家的名字。

  公租房一套六七十平米,家具挤到一起,墙角的小椅子几乎摞到房顶。任意一个房间,站上十来个孩子,立刻显出局促。大家都坐下,便没有任何转身经过的余地。成堆的衣服没地方晾,只能挂在客厅的窗边。

  住房之外,钱的问题一直困扰着柏剑。

  “梦想之家”里,少时有十几二十个孩子,多时有百多人,日常开销因此异常庞大。练体育的孩子吃得多,一个9岁孩子一顿能吃十几个包子或两大碗米饭,一袋五十斤的大米一天就能吃完。再怎么压缩成本,每个月光伙食费就要七八千块。此外,还有一大家子的水电气等杂费,目前在读的七个大学生每月需要1000元的生活费。每月的固定支出有两万多元。

  柏剑现在工资五千多元,在鞍山市开彩票店的三姐对他多有支持,三姐夫也每月给他四五千元。再加上外界七七八八的捐助,勉强度日。剩下的开销缺口就刷信用卡来补,好几张卡来回倒着用,到今天已欠了四十万的债。

  柏剑说,为钱他做过很多事。除夕夜,他领着孩子在外面捡烟花壳子卖钱。近两年,他学着在朋友圈卖南果梨、卖酵素。在某软件看短视频能拿返现,看5分钟拿5元,每天封顶10元。他一天不落地看。

  柏剑坦言,会有焦灼的时刻,整夜不能入睡。多数时间他的心态却很好,“办法总比困难多,这么多年也过来了,没一个孩子冻死饿死。”

  2020年7月10日,孩子们在连车奔跑。新京报记者 冯雨昕 摄

  合法性问题

  志愿者刘凯墨常来给孩子们上英语课。他佩服柏剑,能把这么几十上百个孩子带出来,且养育服帖,简直不可思议。

  柏剑曾和刘凯墨阐述自己的教育理念:“各地福利院的吃住条件都比我强,如果只管吃饱穿暖,那完全不需要到我这里来——我不只是管你活着,还要把你教好。”

  其实收孩子的最早几年,柏剑的教育方式比较简单直接:不服的就揍,反正再野的男孩也打不过他。如今打人是早不打了,有时会改用心理战术,“有时候我说老爸不揍你,我自己揍自己两下,其实他看着比自己被打还难受。”

  他从2005年开始迷上国学教育,要孩子每天都读孔孟经典,背四书五经,目的是让孩子静下心、懂德行、知孝道。

  他近乎执著地崇尚以德报怨:只要还能联系上原生家庭,他就一定让孩子过年回家去,甚至愿意贴钱给孩子买探亲的年货。

  这么多年来,柏剑获得了很多荣誉,如全国五一劳动奖章、全国模范教师、辽宁省道德模范、北京奥运火炬手等。质疑与猜忌也一直相随:有人说他长期受财团资助,有人说他一直接收巨额捐赠,早发财了,有人说他给那么多非亲非故的孩子当爸,居心不良、图谋不轨。柏剑对此显出无所谓的态度,“这说明我被人关注着,是好事。”

  他获得过不少帮助。公安系统替他特事特办,帮有需求的孩子落户、迁户,方便他们上学。鞍山市教育口也为他大开绿灯,孩子们在鞍山市的中专上学,学费全免。志愿者们则义务地来给孩子上课、做饭,衣服、鞋子、米面粮油等物资也常相送。

  前年十月,柏剑结了婚,去年年底有了孩子。孙丽霞说,柏剑从前谈的对象都因他的特殊处境而告吹,而现在的妻子是极其良善之人,明确表示要和柏剑一起把助养事业做下去。

  柏剑说,他真正忧心的是助养孩子的合法性问题。

  他会自嘲“在法律的边缘游走”:法律规定,以个人名义最多收养一名孩子。

  柏剑从未获得过孩子的抚养权,他尝试办过收养手续,但办不下来。他只偶尔和交接的家长签订助养的“免责协议”,他自己也拿不准有没有用。

  鞍山市民政局慈善社工儿童福利科工作人员表示,支持柏剑的公益事业,也愿意为他找赞助和平台,但确实没有任何方法可以使柏剑与孩子们产生法律关系。

  柏剑说,多年来,他亦认真考虑过“合法化”梦想之家——向民政局申办一个培训性质的公益学校,免费给孩子做马拉松培训,只谈“训”不谈“养”。办下执照来,就能请会计、做账目,再向社会公示收支。他说他已着手在做,先要把培训学校场地批下、消防达标,后续再推进。

  一旦办成,“梦想之家”的财政将会透明,他和孩子们生活在一起也能名正言顺。

  已经长大的孩子们,进入各行各业,大多知恩图报——进银行的给他帮忙贷款,在公安系统的替他联络孩子落户,卖手机的送他最新款的手机。

  目前助养的最大孩子来年就要考大学,还有好几个孩子准备参加省级比赛评二级运动员。最快的孩子能达到一级运动员水平。

  26年间的比赛奖杯、奖牌、证书摆满了一玻璃柜,还有更贵重的奖杯,放在外面怕碰坏了,柏剑和孩子们自己收着。

  6月19日清早,阳光透亮。是大风天,云被吹向远侧,近处的天一碧如洗。

  几个女孩连在车后,脚步踏踏,马尾辫甩得风生水起。柏剑穿件火红色的长袖运动衫,坐在他的白色四轮摩托上,仰脸喊:“快到家了,宝儿啊,坚持!”